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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杀

本书收有“病人”、“浮生”、“花杀”、“一个沙漠中的意大利人”、“俞芝和萧梁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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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绯闻
发布时间:2019-08-14        浏览次数:0        返回列表
黑暗里传来迷人的声音,海妖也是这么歌唱的。说海妖想诱 惑人是冤枉了她们;她们知道自己长着爪子,子宫是不育的,她们引吭悲歌。如果说她们的歌声确实动人心弦,那也不过是情不自禁非唱不可罢了。
  ───选自卡夫卡日记
  是个下雪的日子。宝玉醒得很早,但因为觉得天气冷,就又捂着被子睡了会儿。等到他再次醒来,忽然发现外面天色已经大亮。那种亮,不像平常的日光,它是有厚度的,是有什么实在可视的东西焕发出来的。宝玉披了件衣服,在床上坐着。宝玉在床上坐着的时候可能发了会儿呆,所以当他后来走到窗前,看到外面白茫茫一片大雪,不由产生了这样的幻觉:就在刚才,他坐在床上想心思的时候,有一些东西发生了变化:窗外先是灰色的,然后就盖了层白色,接着又是一层。但这种变化是直到他走向窗前、抬起头,才被真正发现的。一切已经完全改变了面貌。但这其中最为细微的改变是如何开始的,他却一点都不知道。
  但不管怎么说,这确实是个下雪的早上。大家都觉得天气很冷。大观园的很多地方都结了冰,有些地方,上面看起来盖的是雪,其实下面也是冰。所以很多人都躲在了窗户的后面,不出门,但窗帘是掀着的,为了看见雪的样子。
  提出喝酒这个建议的可能是晴雯,当然也可能是袭人、秋纹或者麝月。因为下雪,所以大家都在屋子里,都挤在窗户前面看雪。看着看着忽然就叽叽喳喳笑起来了,有人说像鸡毛,有人说像宝二爷那件掉了颜色的“雀金呢”,然后就有人说,这种天气应该喝酒。
  马上有人去拿了四只杯子,或许是五只,也可能更多些。下酒的菜是有的,酒酿清蒸鸭子,腌的胭脂鹅脯,奶油松瓤卷酥,还有一些其他的茶食果品,都是刚才外面让人送来的。但没有酒,更确切地说,没有宝玉他们要喝的绍兴酒。这种酒是前些日子宝玉和几个仆人偷偷摸摸逛到集市上带回来的。暗黄色。宝玉喝了就说好,大家问他为什么好,宝玉不说,宝玉低着头,把自己沉在椅子里。
  雪下大了,白的,让人觉得白,白得空虚。
  大家乱七八糟地坐着,好像倒暖和了一些。看着窗外,觉得空虚是一种冷。
  后来还是晴雯站了起来,晴雯说,可以让她出去买酒,就是宝玉要喝的那种大观园外面的酒。晴雯站起来说话的时候,大家这才发现,今天晴雯的打扮有些特别,一条石榴红裙,也戴着几件家常首饰,但就这样看上去,却忽然让人感到了白。说不出来的一种白。大家一时都有些愕然,其实也谈不上愕然,只是感到有什么不大一样的地方:
  下着雪呢。她们看着晴雯,这样说道。
  晴雯披上外衣。晴雯说她本来就想到外面去走走,下雪就下雪吧,下着雪也是很好的一件事情。再说──
  晴雯那双丹凤眼飞快地扫了大家一下,想接着往下说些什么,但忽然,她又停住不说了。
  你不冷吗?其中一个单眼皮小丫环小心翼翼地问。
  晴雯笑了,没有说话。于是她们扔给晴雯一条长围巾。
  腥红色的。
  晴雯把自己包起来。晴雯临出去前回头望了望宝玉,好像还说了一句话,晴雯说:
  宝玉,你也去吗?
  宝玉没有回答,或许是没有听见,他正低着头,把自己沉在椅子里。
  下了雪,外面真亮呵。
  晴雯披着围巾,就出去了。围巾很长,在她身后飘呵飘的。
  大观园里下着雪。才走了几步,晴雯便发现:下着雪的大观园与平日是不同的。下着雪的大观园便不是那个大观园了。它忽然显得有些陌生。而陌生其实也正是一种冷的感觉。所以晴雯把红围巾裹紧了些,裹在头上,再裹紧些,只剩两只眼睛露在外面。
  树的轮廓很分明,这与窗里面看出来的似乎不同。晴雯忽然想到:现在的大观园里,现在这个正落着雪的大观园里,一定有很多人都躲在了窗户的后面,有很多窗帘都掀着,为的是看见雪的样子。所以也一定有很多人都看到了她,看到她披着一条红围巾出门。晴雯不由得想,从窗里面看出来,她会是什么呢?
  晴雯想起了一件事情。
  是昨天晚上的事了。昨天晚上宝玉吃了晚饭,又喝了半碗茶,忽然就想着要到林姑娘那边去。他提了一盏灯,走出门去。外面下着一点点雨,很小,也有点月亮。宝玉走了几步,忽然发现大观园里看不到什么人,大观园成了个很空的园子,就连他一个人走出来,也没有被别人发现。
  其实还是有人看到的,还是有人发现了。这个人就是晴雯。晴雯在大观园的树影后面看到了提着灯笼的宝玉。但宝玉不知道。所以说,有时候人的直觉总会出点问题。宝玉一直认为,昨天晚上是他一个人走到黛玉那边去,然后再走回来。但实际上,情况完全不是如此。晴雯就像天上的一小轮月亮。从头至尾,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  宝玉想着要到黛玉那边去,是因为他忽然觉得有什么话要对林妹妹讲。这个微雨无人的大观园的晚上,宝玉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。但具体要对林妹妹说什么,宝玉又有些讲不清楚。就在还没想好要讲什么话的时候,宝玉就提着一盏灯出来了。隔着窗户,宝玉看到袭人已经睡了,晴雯则歪在那里看着一把纸扇。所有宝玉熟悉的人其实都在,所有的人其实都欢迎宝玉加入他们的日常生活。但今晚,宝玉感到了寂寞。感到寂寞的宝玉只想着要到黛玉那里去。于是他就去了。
  在路上宝玉遇到了紫鹃。
  两人都站定,还说了些什么。话讲得很轻,只是偶尔有几个词汇闪亮一下。所以说,晴雯没有听清他们说话的具体内容。月亮是灰白色的,是冬天的月亮。雨也是灰白色的,也是冬天的雨,还像是从月亮上面掉落下来的。在灰白色泽的大观园里,晴雯忽然就感到了冷。说不出来的一种冷。冷入骨髓。晴雯用留了长指甲的手抱住自己。就在她抱住自己的时候,宝玉和紫鹃停止了说话,接着往前面走了。
  晴雯记得,昨天晚上她从树影后面望出去,宝玉和紫鹃都穿着银灰色的衣服。一种动物的毛皮。寒色,又有着绒丝的质感。晴雯记不清楚宝玉竟还有着这样一件衣服。因为通常来说,宝玉的衣服都是暖色的。明亮,温暖,有着触手可及的温度。是大观园里的人们学习的典范。晴雯感到有点奇怪。所以当宝玉从外面回来,又隔着窗户朝晴雯这里张望的时候,晴雯注意地看了他两眼。
  晴雯说二爷回来啦。
  宝玉没有听清,宝玉一边说话,一边往手上哈着热气。宝玉说外面可真冷呵,怎么会这样冷的呵。宝玉正说着的时候,晴雯就已经从里面走了出来。晴雯把宝玉手里的灯拿了过来。晴雯看了看,灯已经给换了,不是出去时的那盏,而是换成了能够避雨的那种。是在黛玉那边换的。晴雯没有说话,把灯放好,又出来看宝玉。晴雯说二爷喝口热茶吧,喝了口热茶就会好一些了,不会再这样冷了。宝玉就从晴雯手里接过茶盏。这时宝玉忽然叫了起来,他一把抓住晴雯的手,说:
  你的指甲呢,你的指甲怎么全都断了!今天早上还是好好的呢!
  晴雯就笑了,也不回答他。晴雯说,二爷的衣服都淋了雨了。这毛皮淋过雨就不行,毕竟是动物的皮毛做的。淋了雨就全搭拉下来,等干了以后还是伤尽元气,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。说到这里,晴雯那双凤眼飞快地在宝玉身上闪了一下,晴雯说:
  刚才我歪在床上,听到有一种动物的声音,很轻,很小心的,从大观园里跑过去了。它跑过去的时候,床边亮了亮,灰白的光。二爷你说,这种冬天的时候,会有什么动物呢。
  宝玉没有说话。宝玉说他真的已经是很累了。宝玉说他刚才说了很多话,但最想说的好像仍然没有讲出来,所以就更加觉得累了。宝玉说晴雯你怎么还没有睡呵,你看袭人他们都已经睡着了。这样冷的天确实是应该早点睡觉的。不要再想什么了。宝玉说晴雯你也早点睡吧。
  晴雯也像是没有听见宝玉的说话。晴雯讲,要是这种冬天晚上的时候,大观园里真的有什么动物悄悄地跑过去的话,你说会是什么动物呢。或许还是银灰色的。很小巧,没有什么声音。
  宝玉就愣了愣,看了眼晴雯,没说什么。
  现在晴雯继续在下了雪后的大观园里走。晴雯把围巾裹得很紧。因为在这种下着雪的园子里,确实看不到什么人,而越是看不到人,就越是觉得许许多多的人影藏在了暗处。到处是人,在那里七嘴八舌、说话、唱戏,在那里悄悄地看着她。
  晴雯知道,许多东西从窗里面看出来是不同的。这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,就像昨天晚上她歪在床上等宝玉回来,在窗格那里看到一种光,很微弱的光,闪了一下。起先她以为是月亮。后来就听到了细小的声音。有点像哭声。然后就有什么东西很灵巧地、小心翼翼、又有些忧伤地跑过去了。在窗台那里又闪了一下。光就神秘地隐灭了。晴雯觉得它可能是一种动物,当然,也有可能是她自己的幻觉,但或许,它倒是实实在在的大观园里的一件什么东西。只是在晚上,透过了窗户,看出去就不一样了。成了另外一种什么东西了。
  就这样想着的时候,晴雯已经走出了大观园。
  雪下得更大了。铺天盖地。雪掉在河里,一眨眼就化了;雪掉在树梢上,有的化了,有的没有化;雪掉在晴雯的红围巾上,积了厚厚一层,改变了它的颜色。然而,晴雯惊讶地发现,就像在大观园里一样,街上也没有什么人,即使有,也是像她一样,用围巾裹着头,裹得很紧,只剩两只眼睛露在外面。
  晴雯开始寻找那个卖绍兴酒的小店。
  因为冷、因为雪、因为总是觉得有许多人影在窗户后面盯着她,晴雯希望能够早些买到酒。所以说,现在晴雯加快了脚步。然而,就在这时,晴雯忽然觉得身后仿佛有人在跟着她。脚步的声音。有时候快些,有时候又慢。因为踩在雪上,这脚步声是轻的,但正因为轻,似乎又有着某种预谋的嫌疑。
  晴雯把头上的红围巾又裹紧些。再往前走几步,猛地回过头来。
  有一个人在晴雯的后面走。
  二爷──
  晴雯差点叫出声来。
  这个人确实像极了宝玉。穿着银灰色的衣服,长得和宝玉一模一样,走路的姿式和宝玉一模一样,说话的声音和宝玉一模一样,就连对晴雯笑的样子也和宝玉没有什么区别。
  他走过来把晴雯围巾上积着的雪拍掉些。他告诉晴雯说,他的名字叫宝玉。他问晴雯,他说你呢。
  晴雯跟着这个和宝玉一模一样的人往集市上走。这人问晴雯,为什么在这种下大雪的日子还到街上来。晴雯说是为了买酒。一种绍兴酒。暗黄色的。喝了人会非常的暖和。这人说他知道什么地方有这种酒卖,就在离这里不远的一家店铺里,但是因为天气太冷了,所以买完酒后应该在那里先喝上一点。“要不是会冻坏的”。他这样说道。晴雯说是呵是呵,天气可真是冷呵。就这样又走了几步,晴雯忍不住问他,晴雯说,你怎么也叫宝玉呢。是原先就叫宝玉的呢,还是后来改的。那人就回答道,他只知道自己叫宝玉,宝贝的宝,玉石的玉,至于是原先就叫还是后来改的,他就不知道了。
  两人在一家店铺里坐了下来。这个名叫宝玉的人要了酒。他歪过头问晴雯:你也喝一些吗。晴雯点点头。晴雯把裹在头上的红围巾拿下来,在桌子旁边坐下。又把红围巾搭在椅背上。晴雯说你怎么不用围巾裹头呢,满街上的人都这样,用围巾裹住头,只留两只眼睛在外面。
  那人就笑了,也没有回答。就在他笑的时候,晴雯发现他穿得挺单薄,但手脚却伸展得很好,没有缩手缩脚的样子。晴雯想了想,又仔细地看了看他,嘴角向一旁歪起来,也笑了。
  酒是好酒。晴雯喝了一杯。又喝一杯。几杯下来,晴雯的脸上出现了一片红晕。那人也喝,喝了一杯,再来一杯。脸上却没有什么动静,手脚也还是伸展得很好。有几次,小酒店的厚门帘被风掀开了。很大的雪片飘进来,在屋里打着转。晴雯就忽然脆声笑了起来。光是笑,却也不说话。晴雯的笑声就像突然飘进来的雪片一样,明亮,白色,还有一点点的光。
  外面真亮呵。这个叫宝玉的人说。
  晴雯说,我问你一件事情。
  那人点头。好的。那人说。
  你说,在这种冬天的晚上,或者下雪天,还会有什么动物出现呢。树上的叶子早掉光了,没什么颜色。天这样冷,漫天的雪,又刮着风,即便裹着最厚实的皮毛,也还是没有用的。也还是会感到冷的。在这种时候,你说还会有什么动物出来呢。也没有太大的声音,我听了,细细的,像哭声,也像唱歌。一点一点地它就跑过去了。才那样一会儿的工夫。就看不见它了。
  叫宝玉的人皱了皱眉,又喝了口酒。
  总是会有这样的动物的吧。这和天冷不冷没有关系,和是不是冬天也没有关系。即便是下雪天。下着大雪,它也总是要出来的。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。只要它是这样的动物,那就是没有办法的。
  也唱歌,也哭吗?
  晴雯的眼睛睁得很大,但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  也唱歌,也哭。但或许并不唱歌,也听不到它的哭声。这都是些另外的事情,甚至是它自己也不知道的事情。它自己跑出来了,或者没有跑出来,它都是不知道的。它不知道自己是跑轻了,还是跑重了,它也不知道冷。如果有人看到它,觉得它就像一小团的光束,那也只是别人的事情。或许是月光的缘故。
  还有雪。
  是的,还有雪。
  那么它连绝望都不知道吗。
  不知道。
  那人一口把酒杯里的酒喝完了。看着晴雯。
  你在说什么?
  晴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猛地抬头看着那人。
  我在说冬天的动物。因为你刚才问我,在下雪的大冬天还会有什么动物出来。我说是有的。不管它是什么,总是会有的。
  哦,是的,你是这样说的。你告诉我了,你刚才就已经告诉我了。
  晴雯已经有点喝多了,眼角那里也开始晕出一块红来。这样乍看上去,晴雯的那双丹凤眼有种奇特的效果。有点像是笑着,即便没有表情的时候也是这样。笑着,然后,没有什么表情。
  我们有时候会说狐狸的事情。你知道吗,狐狸。
  晴雯一手拿着酒杯,但没有喝,就这样拿着,接着说话。
  有时候在屋里闲着没事,说着说着就讲到狐狸了。二爷也讲。宝玉,也叫宝玉的,和你一样。他喜欢说这个。他总爱问我们有没有见过狐狸。我们说没有,他就很失望。他很想见一见狐狸。他说,有时候,晚上的时候,春天,他能听到狐狸在园子里跑动的声音。一只,或者两只。但他从来都没有看到过它们,因为它们跑得很快,飞快,又轻盈,像风一样。但谁都不知道,下雪天,狐狸都跑到哪里去了。这是我们谁都想不明白的事情,下雪天,狐狸会跑到哪里去呢?
  叫宝玉的人不说话。也没有抬头看晴雯。他不说话了,开始喝酒。
  谁都说狐狸是诱惑男人的东西。是一种妖精。但宝二爷不这样说。他说,下雪天那么冷,狐狸会到哪里去呢。他总是这样说,总是这样说的。
  叫宝玉的人还是不说话。他又要了点酒,往自己的杯子里倒满了。
  你就是宝玉吗?晴雯忽然提高了声音,眼睛像剑一样地看着他。
  是呵。宝玉说是呵,我就是宝玉呵。
  晴雯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、怎样回到大观园的了。好多人都上来围住了她。她们从她手上拿下了酒。大家说真好呀真好呀,真的把酒买回来了。大家还问晴雯,下这样大的雪,在外面有没有看到什么呢。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呢。晴雯就说没有,晴雯说雪下得可真大呵,从来都没有看到过这样大的雪。晴雯记得自己回头望了一眼宝玉。但晴雯觉得有些头晕,她说雪都掉在眼睛里了。真疼呵。
  大家就开始喝酒。接着又手拉手跳舞。晴雯说宝玉呢。大家笑着回答,宝玉在那里呢。宝玉坐在椅子里呢,宝玉在喝酒,宝玉今天也喝多了。
  “宝玉,下雪天一群人坐在屋里喝酒,窗外先是灰色的,然后盖了一层白色,然后又是一层,直到后来抬起头觉得仿佛做了一场梦。”
  大家又哄地一声笑起来了。说晴雯你都在说什么呀。大家都喝得挺多了,嘻嘻哈哈跳着闹着很快活。晴雯转了好多圈,头更晕了,脸上也一点一点地红起来。她把那条腥红色的长围巾解下来,扔到椅子那儿去。走过窗户的时候,她无意中向外望了一眼。
  白的路上,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,它包着长长的围巾,围巾在身后飘呀飘的,像一只大红尾巴的狐狸,奔跑在茫茫的白地。
  外面可真亮呵。
  晴雯听见,在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,宝玉这样说道。